阿蛮走的小心翼翼，即便水位已然降至腰腹，但在水底行走，着实有些困难，尤其是她身量本就有些轻，一路都走的摇摇晃晃。
钟彦一双眼眸紧紧的盯着她，只觉得她每走一步，都如踩在他的心脏上一般，让他呼吸都渐渐有些困难。
水面之上，诸侍卫皆屏气凝神低头去看，只盯着小郡主，生怕其摔倒。那水中实在浑浊，小郡主竟面不改色。
阿蛮一张小脸都发了白，一步一步的行至钟彦身边。
钟彦稍稍低头，视线落在她的脸上，只觉浑身血气都在上涌，以至于，再忍不住，声音发哑的唤她道：“郡主。”
阿蛮望着他，轻声应他道：“我在。”
钟彦盯着她，眼眶一时间有些发红，好半晌，才再次语气艰涩的开口道：“钟彦身份卑微。”
身份卑微，不值得她这般。
阿蛮却望着他，睫毛轻颤，仔细的打量他的脸，刚刚在上面时，看着他身上的伤口，已然有些触目惊心，如今站在他的身前，越发的有些受不住。
他身上皮肤已然泡的有些发白，溃烂处的伤口更加让人不敢直视。
阿蛮脸色颇有些不好，缓了片刻，才再次看向他，他脸上本就有道狰狞的疤痕，如今身处这般境地，越发显得渗人。
但现下，他望着她的眼神，无措至极。他觉自己不配被她如此对待。
阿蛮见他面上全是污水，甚而沾到了伤口，身子微微一顿，而后伸手过去，动作极轻的，用衣袖为他擦脸。
钟彦身子都一动不动了，只觉自己胸口的心脏都要跳出来，连带着，脸上迅速的发了烫，甚而，耳朵根都红的不得了。
小郡主的衣袖在他的面上拂过，他几乎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。
水牢内，诸侍卫眼睁睁看着小郡主竟这般，只面面相觑，心下震惊，以至于大气都不敢喘。
秦中人小徒弟脸色越发的难看，稍稍迟疑，他便冷下了脸，朝着面前诸侍卫，低声开口道：“诸位想活命的，可将自己眼睛捂着点。”
依王上对小郡主的看重，倘若知道此事，定会不悦，到时候，恐有波及。
诸侍卫立时浑身一震，纷纷往后退去。
水下，好一会儿，钟彦盯着阿蛮，喉咙微动，才声音发哑的开口道：“郡主。”
他只觉自己脑中一片空白，只想一声一声的唤她。
阿蛮将他脸上污水擦干净，如此瞧着顺眼了一些，才收回手，与他对视片刻，应他道：“我在。”
她现下，眼眶微微湿润。
钟彦甚而不敢再直视她了，只颇为狼狈的转过脸去，好一会儿，才声音极低的开口道：“郡主不必如此。”
阿蛮视线并未移开，低声问他：“不必怎样？”
钟彦身子紧绷，喉咙再次控制不住的动了动，才声音极低的开口道：“不必来这脏污之地。”
更不该脏了她这一身华服，入这水池陪他。
阿蛮微顿，鼻子一时有些发酸，好半晌，她才语速慢吞吞的开口道：“不必来救你？”
她这般一开口，钟彦呼吸一窒，竟一时说不出话来，只控制不住的偏过头看向她。
阿蛮见他看向自己，与他对视片刻，才再次神色认真的开口道：“我回吴越，进西都城，在宫中与阿兄百般周旋，皆为救吴越臣民。”
她说着一顿，而后才又语速缓缓的开口道：“你是我的侍卫，我倘若连你都救不得，又怎么能救这吴越臣民。”
她声音平静。
钟彦望着她一张小脸，手心都慢慢收紧，而后，不受控的，他竟有些忍不住，声音干巴巴的开口道：“郡主救我，只因我是你的侍卫。”
他望着她，眸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问完这一句，他甚而不敢再听她的回答，只垂下眼眸，神色紧绷。
阿蛮见他这般，不过微顿，稍稍思虑，便再次神色认真的开口道：“因为你是钟彦。”
她说着微顿，而后才又字斟句酌道：“你既为我侍卫，我与你同罪。”
她语速很慢，钟彦听的清清楚楚。
立时，他抬起头来，再次朝着她看了过去，只觉得刚刚沉寂下去的心脏竟再次不受控的跳动起来。而后，他盯着她一张小脸，竟觉自己喉咙发干。
阿蛮见他望着自己，好一会儿，开口问他道：“阿兄因何关你？”
她竟完全不知，阿兄究竟为何。
钟彦听她这般一问，倒是立时就回过神来了，只觉得胸中处，竟隐隐生出燥意。
王上关他，不过是因为小郡主过于倚重他。
阿蛮见他不回话，不由得眉心微蹙，再次唤他道：“钟彦？”
钟彦视线落在她一张小脸上，呼吸一时有些乱，几欲脱口而出，是因她，王上才将自己关在这水牢，但到底，他不敢，只强忍着，望着她，摇了摇头。
阿蛮见他如此，脸色一时有些严肃起来了，只静静的凝视着他，冲着他开口道：“你不知？”
钟彦生怕她不悦，只嘴角紧抿，甚而有些紧张的望向她，好半晌，见她望着自己的眼神竟渐渐变冷，他才有些无措的开口道：“王上，因郡主，才将我关入水牢。”
他说这话，颇有些断断续续。
阿蛮却是听的分明，甚而有些反应不及，好一会儿，才望着他，迟疑的开口道：“你说，因我？”
钟彦脸色苍白，但到底望着她，低声开口道：“王上欢喜郡主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竟有些再说不下去。
阿蛮几乎立刻，便明白过来了，一张小脸上，神色难看至极。
水温冰凉，连带着她身上都开始发冷，以至于腿脚发麻，险些有些站不稳。
她缓了片刻，才看向他，语气极为认真的开口道：“钟彦，你愿叛国吗？”
几乎是她话音一落，钟彦立时脸色微变，他自然知道，小郡主为吴越筹谋，甚而费尽心思，在与河东王周旋。
如今，她竟问他，愿不愿叛国。
阿蛮见他不答，以为他没听清，只稍稍朝着他靠近，与他四目相对，而后，再次压低了声音，语速缓缓的开口道：“你可愿意，同我一起叛国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