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。
林铎特意来同黛玉用早膳, 黛玉说了几样书院的图纸改进。
“阿姊，你说要不要另开一处门，允许女子来借书而读？”
“会不会横生枝节？你如今倒不好一下子就太过引人注目。”
“那就北静太妃牵头的意思罢。阿姊也挂个名儿, 若说麻烦，就是日后宴席之上, 未免有人多事, 想考教阿姊的才情。但阿姊在孝中, 这宴席便省了，他们心有的蠢念头也说不到阿姊这里来。”
“我又不怕的。”黛玉轻笑。
若论才情，何以为惧？
“那便就开一处院子，阿姊选书, 你自己的书，就不好拿出去了，你列书单，我让人去买, 买不到的, 再让人抄。”
“好。”黛玉恨不得现在就放下筷子去写书单。
“我这里倒是有个小丫头识字, 天生又一笔好字，可能让她抄一些简单的？”
“这个阿姊做主就是。”林铎毫无所谓。
“嗯。”
“那我过两日去同太妃说上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
黛玉放下筷子, 忽又想起一事，不过没有说话，又似不想说了。
林铎刚好瞧见, 调笑道：“怎么，缺银子了？不好开口？”
黛玉瞪了他一眼：“我满屋子的东西，拿去当了也就是了。”
“别。凑合着用吧。”
“我不过是想起来, 两个嬷嬷还未正式拜见你，你一直忙, 倒不好为着这个找你。”
“她们伺候的怎么样？”
“十分尽心。”
“今儿凤姐姐若来，我还要她们陪着才好。”
“嗯。尽心就好。”
“我见不见的倒也无妨，是来伺候你的，又不是伺候我的。只要忠心阿姊就够了。”林铎这话就是不想见了。
黛玉也不勉强，仿佛对林铎的心思无所察觉。
“凤姐姐今儿要来？”
“我觉得差不多了，她也急着呢。”黛玉点头。
“她不蠢，老太太都没从阿姊这里讨到好处。她有求于阿姊，必然得百般讨好。”
“阿姊若是不耐烦这些，让嬷嬷应承也就是了。”
黛玉给他又盛了一碗粥，先说了句：“你最近饭量见涨？有没有长高？一会儿我给你量一量。”
她倒是爱上这个差事了，只是整日见到，瞧不出林铎长没长高，便总爱量他来看。
林铎也由着她：“吃完了就让你量。”
黛玉笑了，方接着道：“我总要见见，再者，是我先去示的好！”
“我想知道，薛姑娘，如今如何了？我总是不方便去见，但凤姐姐，可以去，她那样精明的人儿，能瞧出什么也未可知。”
“我知道你一直让人留意薛家，但内宅琐事，你懂的还不及我，你又事情繁多。”
林铎心疼的看着她：“辛苦阿姊了。”
“继续。”黛玉似笑非笑。
“继续说呀。”
“怎么不说了？”
林铎赶紧低头：“还要一碗粥…”
黛玉不动弹。
“阿姊，再喝一碗才能长高…”
“哼！”黛玉利落的给他盛了。
还没忍住给他擦了擦嘴角。
“阿姊造福于天下女子，当有她们来谢，我就不谢了！”林铎卖乖道。
“说的怪吓人的！我不用谁来谢！随心而行，方不负自己罢了！”
“如此境界！在下钦佩！”
“那昨日的馄饨，可见是阿姊的心里不想分我两个的！”林铎学她似笑非笑。
黛玉…
“咳…”
那人还说武功多好，还不是被人发现了！
一会儿信里当写上这个！
“嬷嬷们要来伺候我了，你不想见，还在这里磨蹭？”
“总要让人吃饱吧？没有馄饨，一碗粥都舍不得了？”
“豫国公府这么穷的？来日总不会把我拒之门外吧？”
这话越发不像样了。
黛玉索性不理他了，自己去漱口收拾了。
“这花不错，我摘一朵可好？”林铎还在大声嚷嚷。
雪雁捂嘴偷笑，黛玉瞪她一眼。
“你敢！”
林铎得了这话，笑得厉害，不过没有继续作死，放下筷子离开了。
两个嬷嬷正往这里来，远远看见，对视了一眼。
都不敢过去。
等林铎进了正屋，她们才继续前行，其中一个低声道：“看身形，像圣上呢。”
“比大皇子还要像。”
“听说眉眼像极了王妃娘娘。”
“王妃的眼睛，最好看不过了。”
眼见着西厢房到了，她们便住了嘴。
黛玉已经在书房了，正铺了纸，崔嬷嬷一眼看到，那纸同御书房常用的一般无二。
“姑娘安。”
“嬷嬷快来。”
黛玉笑道：“嬷嬷们应该识字吧？”
“识得几个字，也会写，是为着帮主子理账本这些用的。”崔嬷嬷回道。
“嬷嬷看我的纸时，目光停了一瞬，可是这纸有什么不妥？”
“姑娘真是慧眼如炬，这纸同御书房日常用的一样，我们在圣上身边奉茶，伺候了几年，因而见过。”
黛玉倒是一惊。
内务府卖给林铎的竟然是圣上用的？
她本以为是皇子公主们用的，就已经极好了。
“这是林铎买来的。”黛玉勉强笑了笑。
崔嬷嬷似乎知情：“内务府原来卖的也不是这个，后来圣上知道了，说公子画技惊人，用点好纸，兴许能不那么吓人…”
这倒是让人没想到。
没想到圣上如此注意林铎的成长，也没想到两个嬷嬷知道的这么多。
黛玉笑了：“竟是这个缘故。”
“阿铎画画，的确惊人！”
“他如今也不爱画画了，这不，图纸都爱送来我这里。”
“他要开一个借书的书院，我今儿帮他写书单。”
“这纸如此贵重，流传出去，反而不好。给我换张纸吧。”
“是！”张嬷嬷上前，给黛玉另拿了纸来。
这种时候，雪雁是不进来伺候的。
有些事，黛玉还是要先瞒着她，无关信任，只是避免多生枝节。
换了纸，黛玉也没有立刻去写，而是直接问道：“嬷嬷，不知两位身上，可有旁的圣旨要遵？”
既然两个嬷嬷嘴里全是实话，黛玉索性也敞开来说话，倒也轻松。
“回姑娘，并没有。”崔嬷嬷郑重道。
“圣上说，我们给了燕国公府，就是府里的人了。姑娘放心，我们知道自己的身份位置，绝无二心。”张嬷嬷亦道。
黛玉反而忧愁了：“我倒不是怀疑嬷嬷的意思。”
“你们也察觉了，阿铎不想见…不是嬷嬷们不好…他心里别扭。”
“别扭也是因为在意。嬷嬷们说是不是？”
崔嬷嬷点头：“还得是姑娘了解小公子，我们在宫里，都是道听途说，一知半解的，只知道小公子过的不容易。”
“姑娘的意思，是想圣上知道的再清楚一些？”
同聪明人说话，就是容易。
黛玉点头：“道听途说，总是容易产生误会不是？”
“既如此，我们可以联络方总管。”张嬷嬷道。
“方总管是圣上身边最贴心的，他在宫外有个宅子，每月都会出来。”
“只要有燕国公府的令牌，方总管必定肯见的。”
黛玉点头：“那还得同林铎要几个人借用了。”
她没想瞒着林铎。
给圣上以回应，不管从君臣之道，还是父子之间，都是有好处的。
最主要的是，林铎内心，也是渴望父子亲情的。
这是夫子，萧逸…谁都无法给予的。
但他别扭，他纠结，他挣扎。
黛玉看在眼里，疼在心里。
若林铎给她人了，那就是默许了。